鲁迅极端深刻地致力于对中国的历史与未来进行整体性的思索
大凡真正称得上是深刻的思想家,总会运用自己所掌握的渊博知识,全面系统地思考许多关于社会人世的带有根本性质的重大问题,启发人们高屋建瓴地去观察和解决所面临的矛盾,而决不会玩弄与炫耀一些知识的碎片,或者是沉溺在细枝末节和境界低下的争论中间,非常热衷地以此来误导大家的兴趣,使之沉溺于平庸、琐屑和无聊透顶的氛围里面。鲁迅毕生都反对这种苟且偷安的“‘寻开心’,说的时候本来不当真,说过也就忘记了”(《“寻开心”》),而总是严肃认真地启示整个民族,在面临此种纷繁复杂的社会生活时,必须寻觅和找出具有关键意义的“本柢”与“真谛”来,正因为“有源者日长,逐末者仍立拨耳”,所以他坚持“本根之要,洞然可知”(《科学史教篇》),只有不怕艰难地抓住了这种“本原深而难见”的“根本之图”(《文化偏至论》),才有可能真正地去解决所有存在的问题。像鲁迅所坚持的这种思索的线索与渠道,及其所提供的若干有利于认识整个世界的方法论的启迪,必定会影响着大家也去做出种种独创与深刻的探讨。
鲁迅毕生都思索着中华民族的历史命运与未来前途,焦灼而又无畏地呼吁着要改变长期以来专制王朝残暴的统治方式,阐述和控诉着此种以血缘关系为纽带,以等级特权为基石的社会体制,只能造成整个生活的停滞和民族精神的衰退。他引证《左传》中“天有十日,人有十等”的生动描绘,指出整部中国历史就是这样“一级一级的制驭着,不能动弹,也不想动弹了”,“如此连环,各得其所,有敢非议者,其罪名曰不安分”(《灯下漫笔》)。
中国传统文化最为重要的特征确实在于长期都维护与巩固自己从中诞生的等级特权体制的社会结构,以及矗立于其顶部的皇权主义的统治方式,因此就必然会散布出麻醉与虐杀广大民众思想与精神的作用。正如鲁迅所说的,“这文明”“早使中国一切人无不陶醉而且至于含笑,因为古代传来而至今还在的许多差别,使人们各各分离,遂不能再感到别人的痛苦;并且因为自己各有奴使别人,吃掉别人的希望,便也就忘却自己同有被奴役被吃掉的将来”(《灯下漫笔》)。此种以严格的等级特权为基础的专制皇权的统治方式,在历代统治者和御用文人们的庇护与强化底下,获得了巩固的确立与渗透,牢牢地支配着我们民族的精神世界,使得大家既处于被奴役的地位,却又有奴役别人的机会,因此就人人之间各有一道高墙,将各个分离,使大家的心无从相印。古代的聪明人即所谓圣贤,将人们分为十等,说是“高下各不相同”,“造化生人,已经非常巧妙,使一个人不会感到别人的肉体上的痛苦了,我们的圣人和圣人之徒又补了造化之缺,并且使人们不再会感到别人的精神上的痛苦”(《俄文译本〈阿Q正传〉序及著者自叙传略》),从而都其乐融融地沉溺和陶醉在这种等级森严的氛围中间,加剧了民族精神长期都无法改变的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