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办公室里,办公室主任欧阳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秘书小杨和其他的同志们去迎接新局长了,对于这类事情欧阳一向懒得去管,任小杨径自张罗去了。
欧阳毕业于一所名牌大学,是公认的高才生,毕业那年欧阳被分配到本局下属的重点企业A 单位,经过一段时间的基层锻炼,很快欧阳就坐上了副厂长的位子。当时厂里的一把是欧阳的老校友,长欧阳几届的东方剑。东方剑是个城府很深又很有工作能力的人,欧阳对这位老大哥倒真有几分敬畏。随着经济制度的变革,企业结构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欧阳是很有闯劲和头脑的那种年轻人,革新的方案不断的在他年轻的脑海、年轻的激情中产生。
“不要作无谓的冒险,我还是那句话,以不变应万变……”东方剑一成不变的“语录”,一次次把欧阳的激情浇灭。
不过,欧阳不得不佩服东方剑的某些才能,A 单位年年是局里的先进和典型。局里、部里、市里、省里大大小小的头头们不断的前来视察,然后都满意的称赞一番,奖状,锦旗布满了厂长办公室的各个角落……让欧阳遗憾的事,每逢这种场面,欧阳总会被重要的工作给调开,是以还没亲自见过这种阵仗……
后来欧阳被调到了局机关,当上了办公室主任的闲职,便停滞不前了。好像听说,东方也被调离了A 单位……
开门声打断了欧阳的思绪,在秘书小杨和一大队欢迎的人群的簇拥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东方剑……”欧阳吃惊地喊了出来。
小杨忙介绍:“欧阳主任,这位是新调来的东方局长。”
“欧阳老弟,我们又走到一起来了……”东方剑满脸堆着笑。
一阵寒暄过后,人群簇拥着东方离去了,偌大的局长办公室里又剩下了欧阳一人。欧阳消瘦俊朗的脸上凝结了一层寒霜,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
早上吃早饭时,欧阳意外地遇到了原单位的老李师傅(老李是欧阳在基层锻炼时的师傅),这次相遇是在老李师傅的馄饨摊前,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佝偻着腰忙前忙后地招呼着客人。“李师傅,您老还好吧?我是欧阳啊……”
和老李师傅的谈话使欧阳的心情变得很沉重。老李师傅的老伴没工作,儿子和女儿都在A 单位,最近单位不景气,职工都处于半下岗的状态,退休工人的退休金一年才能拿到两三个月的,没办法,只好弄了这么个馄饨摊凑合着糊口。
“A 单位不是局里的先进吗?刚刚还在部里受了奖,怎么会这样……”欧阳诧异地问。
“小伙子,你啊根本不懂这里的奥妙……”
望着老李师傅满脸的无奈,和被岁月洗礼再也直不起来的腰,欧阳的眼睛被湿湿的东西模糊了……
第二天的新局长欢迎会上,欧阳发言了:“我们局的工作还存在着很多问题,例如A 单位目前就很困难,职工面临着失业的危机,退休职工更是得不到保证……”
不等欧阳讲完,东方开口了:“欧阳老弟,你不要道听途说吗?A单位根本就不像你说的那样,那可是我们局的形象,部里的典型呀……这样吧,过两天我们去 A单位看看。”
“小杨,去通知A 单位的邓厂长,告诉他,一周后局里要派检查团去他那检查工作。”
“对了,告诉他,欧阳主任要和我一起去……”
视察的日子终于到了,为了以示“老战友”的亲密,东方请欧阳和自己同车,当轿车驶进A 单位大门的时候,响亮的锣鼓声伴随着劈劈啪啪的鞭炮声,热闹的欢迎仪式开始了。子弟小学的学生们是欢迎仪式的主角,鼓号队、献花的小姑娘们以及热闹的欢迎队伍给这个千人的大厂带来了少有的生机……
“怎么不见厂里的工人?”欧阳发问了。
“工人师傅们在生产第一线忙着,我们选了职工代表,在会议室等着呢……”
“好,和职工们开个座谈会,了解了解群众的心声,做得好。”东方赞许地拍了拍邓明礼的肩膀。
邓名利(职工们喊他名字的谐音)五十多岁的年纪,矮胖的身材,一张无时无刻都堆着笑容的胖脸,看上去就知道是个很圆滑,很世故的人。
“A 单位能有今天的兴旺,全仗两位老领导留下的光荣传统……”这种人,是不会放个任何可以拍马屁的机会的。
“李铁在吗?让他来会议室吧。”欧阳开始点将了,李铁是老李师傅的小儿子,人和名字一样,耿直忠厚得象块生铁。
“小李出差去了,两天前刚走……”邓名利成竹在胸的答道。
会议室里,依然是鲜花,依然是掌声,还有笑容,只不过那整齐的笑容象是某位蹩脚的导演排练出来的。
甲代表发言了:“在江总书记和朱总理的英明领导下,目前我们的国有大中型企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乙代表接了下来:“东方局长和欧阳主任都是我们厂的老领导了,他们留下的光荣传统。指引我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一个辉煌走向另一个辉煌……”
轮到丙代表发言了:“邓厂长遵从中央的正确路线,在两位老领导的指导下,带领广大职工取得了可喜的成绩……”
丁代表、戊代表……代表们发表了一篇篇的大论。我想,新华社“五十周年成就展”的社论也不过如此吧。欧阳几次想要发言,都被小杨给劝止了。
视察工作圆满结束了,欧阳把小杨叫到一边,小杨和欧阳一起共事很多年了,彼此的私交不错。
“为什么不让我讲话?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欧阳显得有些激动。
“知道,你要泼冷水。”小杨诡秘地笑笑。
“是,我是要泼冷水,可那是实话。欧阳,其实你的才华和能力,大家都很佩服的,按你的本事,局长的位子非你莫属,只可惜你不懂一样东西,所以至今你还是个办公室主任。”
“什么东西我不懂?”
“艺术,一门艺术。”小杨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
“艺术?”欧阳诧异地摸了摸头。
“对,艺术,领导艺术……”
听说后来欧阳辞掉了机关的工作,下海经商去了,看来商海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要比让欧阳掌握领导艺术更容易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