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电影与好莱坞电影,在通常意义上讲,被认为是两个极端。在这两者身上,具备的是两种独特的文化气质,而这两个世界自古以来,似乎都是处于一种顽固的对抗中,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生怕损失半点阵地。直到今天,这样的对抗也未消失。表面上看,一些美国电影在某种程度上或追求欧陆风情,或使用欧式的拍摄手法,为自己的作品增添光彩。可实际上,这样的作品要么只是处于好莱坞的边缘,要么根本就不是“好莱坞电影”。欧洲电影也似乎是在学习好莱坞的一些东西,但骨子里溢出的,仍旧是欧洲大陆那顽固的血脉激情,好象他们从生下来就互不相融,并立志要对抗到底。
吕克•贝松可以说是欧洲与好莱坞大战中的调解者。他和他的先辈、同辈都不同,他似乎更像个异类。贝松的作品混杂了多种元素,有新式的、也有旧式的;有东方的,也有西方的;有法兰西的,也有好莱坞的。他有浪漫、有诗意,但他更加得放纵不羁。他和他同时代的人一样,锐意进取、不断为自己的作品驻入新元素。可是贝松更懂得将他的所有创造建立在一个更为平俗、更为传统的平台上,使它们看上去既不那么晦涩、前卫,又不是那么的中庸、平乏,这也为他带来了非同凡响的收益。
贝松功略
《杀手莱昂》是贝松在1994年拍摄完成的电影,也是他从影生涯的第七部电影,并且被公认为是他的颠峰之作。影片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一出悲剧,但在其中又加入了各种各样、花色繁多的调味料,使它看上去不会显得过于沉重,却又直指观众心窝。两位主人公之间的情感变化被导演以“特写式”的手法放大了,并通过各种细节营造出令人向往的美丽与温馨。这如同是一部现代都市的成人童话,敏感、睿智、生动、富有韵律。这个童话世界纯洁、质朴、阳光明媚。然而,在这个“童话森林”之外的,却是一个黑暗、冷酷、歪曲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到处都是扭曲的建筑、冰冷的街道和麻木的面孔,这些看似有生命的无机体组成了一个机械的、可怖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又像是一层冰霜包裹在那个充满阳光的童话世界外面,并想要吞噬这个世界,直到最后完成了一次小小的侵略。这部电影就是这样,在童话的美丽和现实的残忍之间来回往复、不停交替,最后,我们两位可爱主人公的童话世界被彻底地打破,却又在这个世界之外,找到一片新的天地。
吕克•贝松没有逞一时之强,他没有为他的这部大作强制性地贴上“法兰西”或是“好莱坞”的标签,他并不忌讳影片里表现出的“亲美”特征,因为在贝松看来,欧洲与好莱坞并没有实际的界限,只要是好的、有用的,能增强作品实际效果的东西,就是好东西。影片的成功之处,便在于真正将两种区别甚大的模式规范合成一体,形成了巨大的合流,让观看者感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它没有屈从于某一模式之下,而是对各种手法、技巧加以借鉴,并把它们都错落有秩地分布到影片当中,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显上一把。拿片尾来说,男主人公牺牲自己、让女孩儿带着植物独自逃生,这是典型的传统路子,也是好莱坞电影里屡试不爽的桥段。但由于前面的一系列铺垫铺得很好,因此观众还是会受到感动,若按好莱坞电影的做法,这会儿可能就会给莱昂一个悲壮的结果:警察的重火力猛轰莱昂的住所,莱昂则面对镜头视死如归,再配上一个上扬的音乐——又一幕“悲壮”而“动人”的场面出现了,又一位“银幕英雄”诞生了。与此同时,成堆的弹药组合还让观众好好过了一把眼瘾。但吕克•贝松却是以另一种方式来处理的,这就显示出了法兰西人特有的敏锐感受和出色的创造才能,这样的“英雄之死”比之前描述的具有了更强的震撼效果,让我们同莱昂一起,在光明到来之前的一瞬间和他一道感受死亡,这无疑让他的死去更具分量,也使影片对莱昂的刻画前后统一了——他从生到死都是如此平凡,在平淡之中彰显出人性的伟大。在此之后的那个大爆炸场面又回到了好莱坞式的叙事模式上来,但此时运用得恰到好处,完全释放了观众的心。
有许多人认为本片平衡了商业与艺术,这话我不反对,但我觉得不严谨。在我看来,本片是用艺术成全了商业,用卓越的艺术手法让影片的娱乐价值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因而,它在表面上看是“平衡了艺术与商业”,实际上却是“艺术催化了其娱乐效果”。我以为,所谓“平衡艺术与商业”,那是两者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妥协,这样的作品是用艺术化的手法与商业化规范加以平衡,来创造出艺术品,它最终的作用还是为其本身的艺术或商业价值服务,仅是二者当中的一项。这样的电影确实不好找,也许,《公民凯恩》、《低俗小说》以及《魔戒》都是属于此类别,因为它们都以其非凡的艺术/商业创造取胜,最后又服务于其电影的/市场的本体,观众又趋之若骛。相对来说,《杀手莱昂》的最高目的是双向的,既有制作者自己的意愿,又包含观众取向,是一个混合体,但其作用的终极目标是为了影片整体的对外性质,而不是其内部属性,所以,客观地讲,它是部娱乐电影,但却比普通的娱乐电影更“作者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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